第五十章秘辛
一处不为人知的深山幽谷深处,瀑布如银练垂落。
瀑布后方,隐藏着一座天然洞府。
入口被垂落的藤蔓遮掩,若非刻意查找,绝难发现。
洞府内里颇为宽敞,石壁光滑。
中央有一方天然形成的青玉石台。
此刻。
吴缘正静静盘坐其上。
他双目紧闭,脸上复盖着一层薄薄的灰色污垢。
那是两个月来体内排出的杂质与狼妖残存妖力被炼化后形成的秽物,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容貌。
身上那件从皇陵离开时换上的普通长衫,早已被体内不受控制溢出的气息撕裂。
紧紧贴在消瘦了许多的身躯上,显得颇为狼狈。
自那夜离开皇陵。
凭借狼妖记忆碎片中关于此界几处隐秘灵地的模糊印象。
他一路隐匿行踪,最终寻到了这处荒僻且灵气相对充裕的洞府。
一进入,他便迫不及待地开始闭关。
全力消化那几乎将他撑爆的庞大力量与记忆。
狼妖数百年的修为和混杂着暴戾的记忆碎片,不断冲击着他的经脉。
初时,他仅能凭借长生道果源源不绝的生机滋养。
和《灭生经》霸道诡异的炼化之力。
勉强守住灵台一丝清明。
可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碎,心神被夺的下场。
过程凶险万分。
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炼化到了关键阶段,或许是精神损耗太过巨大。
他的意识彻底沉入了一片黑暗,陷入了深度的沉睡。
身体的本能与功法依旧在自行运转,缓慢转化着那股外来的力量。
剔除其中的妖性杂质,将精纯的元力融入自身。
这一睡,便是漫长的时光流逝。
十年的时光转瞬即逝。
此刻,石台上的吴缘,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复盖在脸上的灰色污垢随之出现细密裂纹。
下一刻,他倏然睁开了双眼!
眸中竟闪过极淡的琥珀色竖瞳虚影。
竟隐隐有狼妖的影子!
但却是转瞬即逝。
立马便是恢复了原本的漆黑。
随着他意识的回归,体内那原本奔腾咆哮,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庞大力量。
此刻已温顺如溪流,浩浩荡荡地在经脉中循环往复。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感充斥全身,举手投足间,蕴含着开山裂石的力量。
‘想来,此刻我的内力修为,恐怕已远超寻常的先天武师,甚至触摸到了此方凡俗武道所能企及的某种极限壁垒。’
‘不仅仅是内力……’
吴缘心下明悟,仔细感知着自身的变化。
‘对天地气息的流动,对自身精元的掌控,都敏锐了数倍不止。而且……’
他心念微动,尝试按照狼妖记忆碎片中某个粗浅的“内视”法门运转神识。
这原本是修仙者的手段,他此刻依葫芦画瓢,竟也勉强能做到。
‘似乎也能看到自己的金色识海,长生道果在上面散发着温和金光。’
“收获颇丰……”
吴缘轻笑。
这险死还生的搏杀,终究是值得的。
欣喜之馀,他很快注意到了自身的窘迫。
低头看去,只见身上的青布长衫早已褴缕不堪,勉强蔽体。
而且散发着一股酸腐气味。
他抬手摸了摸脸颊,触手满是污垢层。
‘我在此……究竟坐了多久?’
他扫过洞府地面,原本干净的石面上,落了一层均匀的细灰。
石台角落,甚至结了几张小小的蛛网,一只小蜘蛛正在其上忙碌。
洞口垂落的藤蔓,似乎比他入定前更加茂密葱郁了些许。
这一切迹象都表明。
时光已然流逝了相当长的一段岁月。
吴缘缓缓起身,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的清脆声响,积攒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走到洞内一处由岩缝渗水形成的小小水洼边,俯身望去。
水影模糊,映出一张被厚厚污垢复盖,难以辨认面容的脸。
“是该……清理一番了。”
他轻声说道。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洞外,仿佛要穿透重重山峦,望向那座遥远的王都。
不知那座侯府,那个人……如今可还安好?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压下。
既已选择斩断,便不应再回头。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彻底熟悉这身暴涨的力量,并尝试打开那枚得自狼妖的戒指。
一番清洗之后,洞内那洼浅水已变得浑浊。
吴缘掬起最后几捧清水,将脸上发间积攒了不知多少时日的尘垢与污秽尽数洗去。
污垢褪去,露出的面容似乎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棱角,眉眼间的沉静依旧。
他回到那方石台边,并未立刻坐下。
目光落在了始终紧握在手心的那枚暗银色戒指上。
其上镌刻的星辰符文在洞内微弱的光线下,似乎流转着极其黯淡的光晕。
他心中思忖:
‘这莫非便是狼妖记忆碎片中提及的储物戒?若真如此,其中或有关乎此界之外的线索。只是……该如何开启?’
心念微动间。
他试探着将一缕微不可察的内力,混同着方才内视时捕捉到的一丝微弱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向戒指。
下一刻,异变陡生!
那戒指上的星辰符文骤然亮起一抹极淡的银光,如同夜昙一现。
紧接着,一卷物事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
“啪”地一声轻响,落在了他身前的石台上。
吴缘目光一凝,并未立刻上前。
那赫然是一卷不知以何种材质制成的卷轴,外观古朴到了极致。
轴身呈暗褐色,边缘有些许磨损,整体透着一股沧桑岁月的气息。
仿佛轻轻一碰,便会如千年朽木般化作齑粉。
他下意识想伸手拿起,但指尖刚动,便是止住了动作。
他后退几步,很快拾起一枚石子。
他退到距离石台丈许远的洞口附近,这里若有变故,进退皆宜。
凝神,屈指。
那石子带着破风声,打在了卷轴的轴身上。
“嗒。”
一声轻响,石子滚落一旁。
卷轴安然无恙,静静躺在石台上,并无任何异状发生。
没有毒烟,没有机关,也没有灵力反噬的波动。
吴缘并未立刻放松,又静静等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再无任何变化,这才缓步上前。
他依旧没有用手直接触碰,而是从破烂的衣衫下摆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缠在手上,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卷轴拿起。
用缠着布条的手指,缓缓将其摊开。
卷轴的开头,一行古拙字迹映入眼帘。
吴缘心神微凛,继续向下看去:
“夫天地如囚笼,万界似尘埃。天地灵气渐渐枯竭,道则隐没,仙路早绝。然,天道五十,衍四九而遁一,万物皆留一线生机……”
……
……
“海上之西,有凡人之国,不再在此牢笼之内。此界生灵,多为凡骨,寿不过百,力难撼山。
然,造化玄奇,偶有‘玲胧心窍’之体降世。此体质于修仙而言乃绝佳炉鼎,夺其心窍,融于己身,可极大增进对天道感悟,明心见性,破障如饮水。
更甚者,其天生蕴一缕先天生机,若辅以特殊法门,可部分抵消《灭生经》掠夺生机、燃烧命元之恐怖反噬……”
看到这里,吴缘的眉头紧紧锁起,心中疑窦丛生:
‘《灭生经》……竟有如此来历?并非我以为的凡俗邪功,而是连那狼妖都觊觎不已,甚至需要玲胧心窍等奇异体质来对抗反噬的……修仙法门?’
他回想起自己依靠长生道果,毫无顾忌地运转《灭生经》而并无寿元之忧。
此刻才愈发觉得这功法的来历恐怕极不简单。
而长生道果的存在,更是逆天。
他继续向下阅读。
然而后面的字迹却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大片大片的墨迹晕染,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断续的词语和短句。
似乎记载着更多关于此界秘辛,以及其他可能存在的奇异体质或是地域描述。
但已无法连贯成文。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那些残破的字句。
最终。
在卷轴几乎要彻底模糊的末尾处。
“长生道果,或许在此界孕育。得之,可得长生久视。
若配以《灭生经》吞噬万物生机之能,阴阳相济,或可登峰造极。”
“长生道果”四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吴缘的呼吸都为之停滞了一瞬。
巨大的疑惑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个凡俗世界,为何会出现玲胧心窍这等逆天体质,以及《灭生经》这等诡谲强大的修仙法门。。
甚至可能孕育着长生道果?
而那狼妖,作为目前已知的唯一的修仙者,为何偏偏来到了这里?
是偶然吗?还是说早有预谋?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仿佛要穿透洞府的石壁,望向这片天空的尽头。
一个更深的猜想在他心中浮现:
‘难道说,这片天地并非寻常的下界,而是自成一体,被某种强大力量封锁或遗弃的独立世界?
所以外界修仙者极难进入,数百上千年,也只有这狼妖不知以何种方式闯入?
那狼妖滞留不去,苦心经营,操控胤朝皇室,搜集《灭生经》和身具玲胧心窍之人。
其图谋恐怕远比想象中更大,绝非仅仅为了恢复伤势或提升些许修为那么简单!’
“卷轴提及,凡人之国在海上之西,若此界真如囚笼,那真正的修仙之界,恐怕就在其东。”
吴缘轻声说,下一刻便是瑶瑶头。
“可东西茫茫,具体在何处?难不成真要伐木为舟,泛海东行,凭运气去撞那仙缘?若如此,恐怕穷尽百年光阴也未必能寻到门户所在。”
想到这里,他心下不由一沉。
长生虽久,亦不愿将岁月空耗于无望的寻觅之中。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戒指。
此物既是狼妖珍藏,或许还有他未曾发现的线索。
他依着先前之法,凝神静气,将一缕混合着微弱神识的内力,再次探入戒指之中。
“嗡”
戒指上的星辰符文再次泛起微光,比之前似乎稍稍明亮了一丝。
紧接着,又一件物事凭空出现,落在石台上那卷《寰宇游仙录》之旁。
吴缘定睛看去。
那并非书卷。
而是一枚巴掌大小,形似罗盘的物件。
边缘刻着复杂的云纹星轨。
中心并非指针,而是一团混沌的雾气,正缓缓流转。
更奇异的是,这东西周身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灵气波动。
若非他炼化了狼妖之力,灵觉大增,几乎无法察觉。
而最引他注目的,是那团混沌雾气之中,竟延伸出一丝极长极细的莹白光丝。
穿透洞府石壁,遥遥指向不知名的远方!
吴缘心脏猛地一跳,一个判断瞬间浮现心头:
“坐标!这定是那狼妖用以定位修仙界,或者说,定位其来处的坐标信物!”
难怪狼妖曾言有办法回归,原来倚仗在此!
只要循着这光丝指引,何愁找不到仙路入口?
“当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吴缘心中顿生一股壑然开朗之感。
他正愁前路缈茫,这指引便自动送上门来。
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要助他踏上仙路!
天意啊!
他给这物件起了个名,叫“牵机引”。
取“牵引天机,指明前路”之意。
他下意识便想伸手拿起这“牵机引”仔细端详,但刚要触碰到表面,动作却猛地顿住。
他迅速收回手,再次退至洞口安全距离。
如法炮制,拾起一枚石子,灌注一丝内力,屈指弹向那“牵机引”。
“嗒!”
石子击中“牵机引”的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那物件在石台上微微晃动了一下,表面的混沌雾气依旧缓缓流转。
那根莹白光丝也依旧指向远方,并无任何异常反应。
没有陷阱,没有反击,也没有灵力暴动。
吴缘并不急于上前,又耐心等待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确认再无任何变化,这才缓步走近。
他依旧用布条缠手,小心翼翼地将“牵机引”拿起。
他仔细打量着上面的云纹星轨,试图理解其运作的原理。
但其中蕴含的奥妙远非他此刻所能参透。
唯一清淅的,只有那根向远方的光丝。
“看来,这便是接下来的路了。”吴缘低声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