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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倾复

第四十章倾复

八月五。

李府书房内,暮色沉沉

李崇晦闭目端坐在太师椅上。

他在等。

等着刑部的人将他带走。

他与赵元稹合谋劫持阴玉之事败露了。

他早该想到。

拓拔战在王都经营多年,眼线遍布,派人去劫持他女儿的事情,又岂能瞒过他的耳目?

只是他没想到,拓拔战的反击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狠辣!

不过三日。

一纸“私通北狄”的奏章便呈递御前。

证据?

拓拔战需要什么证据?

几封字迹与他有七分相似的密信。

几件来自北狄的贡品。

再加之几个忠心为国的将领作证。

这罪名便扣在了他李崇晦的头上!

私通外敌!

好一个私通外敌!

胤朝律法,此乃十恶不赦之首,罪及九族!

他拓拔战不仅要他李崇晦死。

更要他李家满门,他数十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尽数灰飞烟灭!

好狠!

好毒!

自己虽欲挟其女以制衡,却从未想过取其性命。

更未想过株连其族。

可拓拔战……他竟连一条生路都不愿留!

李崇晦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微微颤动。

胸腔里一股腥甜之气上涌,又被他强行咽下。

数十载寒窗苦读,宦海沉浮,如履薄冰,才将李家从一介地方小族带到如今地位。

成为王都三大家族之一,与孙家、赵家并列。

如今,全完了。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对面墙壁。

那里挂着一幅《青松傲雪图》。

不是什么名家手笔,甚至有些拙朴。

那是他发妻在世时,一针一线,亲手为他绣制的。

那时他还只是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清贫却自得。

妻子总在灯下陪他夜读,偶尔抬头,眼中是全是温柔。

“夫君,”

她将绣好的图递给他。

“愿君如这雪中青松,纵遇严寒,亦不改其志,莫失本心。”

青松傲骨,莫失本心……

李崇晦苦笑。

本心?

他的本心是什么?

是当年那个一心只想为民请命、匡扶社稷的寒门学子吗?

从何时起,他变得汲汲营营,算计得失。

为了权力不惜与赵元稹那般豪商勾结,甚至行那劫持弱女的卑劣之事?

权欲迷人眼。

他得到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地位,却将妻子当年的期许丢在了脑后。

如今家族倾复在即,他又有何颜面,于九泉之下见亡妻?

目光微转。

李崇晦看向了书架角落一个蒙尘的木雕小马上。

那是兆安儿时送给他的。

他还记得,那时兆安不过六七岁年纪,举着这雕得歪歪扭扭、却打磨得十分光滑的小木马,跑到他书房。

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说:

“爹!先生夸我功课有进步!这是我亲手雕的,送给爹!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光耀门楣!”

那时的兆安,多么乖巧,多么努力。

可后来呢?

随着他官越做越大,家业越来越显赫,兆安却渐渐成了只知走马章台、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

是他,一味追求权势,疏于管教。

更用那套权力至上的言论潜移默化,才将儿子养成了这般模样!

他一心为家族铺路,以为挣下这泼天富贵,便可保子孙无忧。

可如今大厦将倾,他才恍然惊觉,真正的传承早已在他追逐权力的路上断绝。

一切奋斗,尽成虚空。

“爹!爹!”

一阵仓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李崇晦的思绪。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李兆安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跪在地上,爬到父亲脚下。

“来了!他们来了!”

李兆安几乎语无伦次。

“宫里的禁军!还有刑部的人!把府邸围住了!说是……说是奉旨拿人!爹,我们怎么办?怎么办啊!”

他看着父亲端坐不动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恐惧。

其实李兆安觉得他们李家落得如今的局势,全都是他自己的错。

若不是他当初在千金阁招惹了那个煞星。

若不是他执意要报复。

或许不会将李家逼到如此绝境。

李兆安一直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他害怕父亲会如往常般,对他厉声斥骂,甚至动手。

然而,李崇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被他寄予厚望却又彻底养废了的儿子,眼神复杂难言。

他缓缓起身,走向李兆安。

李兆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闭上了眼,一只手下意识挡在身前。

可是。

李兆安想象中的责打并未落下。

反而是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放在了他的头顶,如同幼时父亲轻轻抚摸自己的头顶那般。

“安儿,”李崇晦说。

“怕吗?”

李兆安猛地睁开眼,愣住了。

他看到父亲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

只有一种深沉的,他看不懂的疲惫,还有…怜惜?

他摇了摇头:

“爹,我……我不怕!孩儿……孩儿跟着您!您去哪儿孩儿去哪!”

李崇晦闻言,脸上竟露出一个极淡极苍凉的笑容。

“好孩子。”

他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低声道:

“是为父错了。”

“爹……”

李兆安怔住,从未想过会从骄傲的父亲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爹总想着,要给你们挣下最大的家业,要让李家成为王都最显赫的家族。”

李崇晦的目光再次掠过那幅青松图和那个小木马。

“却忘了教你,何为立身之本,何为家族风骨。若时光能倒流……爹真愿回到二十年前。虽然那时候爹官职卑微。

可你还是那个会为先生一句夸奖就欢喜半日,会亲手为爹雕刻小马的孩子。那时……多好。”

李崇晦闭眼,他感觉眼皮前所未有的沉重。

书房外。

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甲胄碰撞之声清淅可闻。

李崇晦最后用力将儿子扶起,替他整理一下凌乱的衣服,还有发髻。

然后也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袍,挺直了脊梁。

他李崇晦即便是死,也要站着。

就象那幅《青松傲雪图》里的孤松一样。

在最后的冰雪覆顶时,也要留一寸不肯折弯的骨。

在即将离去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青松傲雪图》。

许久才说出一句:

“走吧。”

他声音平静。

门外。

身着玄甲宫廷禁卫面无表情地肃立着。

为首的内侍官正展开一卷黄绫,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查礼部侍郎李崇晦,身受国恩,不思报效,反私通北狄,暗行不轨,罪证确凿。

着即革职拿问,抄没家产,一应人等,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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