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祸端
王都,西城,一条僻静的死胡同内。
几具形容可怖的尸身横七竖八地躺在地面上。
巷口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李兆安捂着脸,亦步亦趋地跟在一名中年男子身后。
他那张平日里满是嚣张的脸上。
此刻印着五道红肿的指痕,火辣辣的疼。
他时不时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一下伤处。
眼神里全是委屈和惊惧,还有些许怨怼。
走在前面的中年男子,正是李兆安的父亲。
李崇晦。
他身着深紫色锦纹常服,腰间束着玉带。
虽未着官袍,但步履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度。
他是王都三大世家之一的李家家主,官拜礼部侍郎,清流言官的代表人物
然而此刻。
他那张颇具威仪的脸上,却是阴云密布,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
昨夜。
李兆安惊慌失措地跑回府中。
禀报他带出去的十几名精锐护卫全都没有回来,或许已经全军复没。
李崇晦闻讯,当场便失了态。
这些武道高手是他李家好不容易培养的。
却是被儿子带出去之后再没有回来,给他李家造成巨大的损失。
于是劈手就给了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一记耳光。
他李崇晦寒窗苦读,宦海浮沉数十年。
殚精竭虑,如履薄冰。
才将李家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地方小族,带到如今在王都也能排得上号的地位。
成为王都的三大家族之一。
那些百年大族——军事世家孙家,商业世家赵家,见到他,也要客气地称一声“李侍郎”。
他本以为儿子能继承自己的志向,光耀门楣。
可谁知,家业稍显,这唯一的儿子便迅速成了只知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
十几名“练筋”武徒啊!
其中还有两人已摸到了“练皮膜”的门坎!
这几乎是折损了他李家暗中蓄养力量的一小半!
有时候,夜深人静。
李崇晦也会恍惚自问,是不是自己错了?
若不这般汲汲营营,儿子是否就不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更深的执拗压了下去。
他李崇晦的字典里,从无“后悔”二字!
既已选了这条路,哪怕脚下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他也要咬着牙走到黑!
错了,也要错到底!
“废物!”
李崇晦低斥一声。
不知是在骂地上的死人,还是在骂身后的儿子。
他蹲下身,仔细查验起一具护卫的尸身。
“气血枯竭,生机尽夺……这不是寻常武功造成的伤势。”
李崇晦皱眉。
“是邪功!而且出手之人功力极为深厚阴毒,否则绝无可能瞬息之间,将十几名‘练筋’好手吸成这般模样!”
他身为礼部侍郎,掌管天下典籍,也曾于某部禁书中见过类似描述
他猛地站起身。
看向还在捂着脸,神思不属的李兆安,厉声喝问:
“逆子!你可还记得那两人的模样?!”
李兆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问吓得一个激灵。
他眼神惶惑,显然还没从父亲的盛怒中回过神来。
李崇晦见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心头火起。
强压下再给他一巴掌的冲动,一字一顿地重复:
“我、问、你!可、还、记、得、那、一、男、一、女、的、样、貌!”
这一次,李兆安听清了。
他咽了口唾沫,断断续续地描述起来:
“那……那女的,年纪不大,约莫十五六岁,穿得很是华贵,鹅黄色的裙子……性子,性子刁蛮得很,嘴皮子利索。
在千金阁时就牙尖嘴利……模样,生得倒是极好,眼睛很大,很亮。”
他顿了顿:
“那男的……穿着普通,象是粗布衣服,样子没什么特别的,丢人堆里找不着那种。但……但身手鬼得很!
力气也大,抱着那丫头还能在房顶上跳来跳去……眼神……对,眼神很冷,看人的时候,很冷淡,没什么表情。”
李崇晦凝神听着。
当听到对那少女“鹅黄衣裙”,“性子刁蛮”,“模样极好”的描述时。
他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拓拔战的独女,阴玉!
那丫头在王都的闺秀圈里是出了名的离经叛道,行事不拘一格,容貌也确实娇艳明媚。
但他不敢立刻断定。
拓拔战是什么人?
军功赫赫,深得帝心。
本身更是武道修为高深的先天武师。
是胤朝军方最具权势的将领之一,堪称杀神般的人物。
哪怕是王都军事世家的孙家,见到他拓拔战也得礼让三分。
若没有确凿证据,贸然攀扯上他的女儿,无异于引火烧身!
“你可确定?”
李崇晦盯着儿子的眼睛。
“看清楚了?当真是他们?”
李兆安被父亲的眼神慑住,忙不迭地点头:
“确定!千真万确!爹,儿子就算化成灰也认得他们!
就是那个头牙尖嘴利的样子,还有那男的死气沉沉,一脸看不起人的眼神,绝不会错!”
得到儿子肯定的答复,李崇晦眼中眼中一闪,种种念头在脑中浮现。
如果……如果这身怀邪功的男子与拓拔战有关,甚至就是他麾下之人。
或者更甚,就是他本人纵容乃至指使……
那这岂不是天赐的良机?
他李崇晦代表的文官集团,与以拓拔战为首的军方势力,在朝堂上明争暗斗已久。
若能借此机会,坐实拓拔战或其亲近之人修炼邪功,残害人命的罪名。
再联合王都其他对拓拔战不满的赵家和孙家,未必不能扳倒这棵大树!
到那时。
他李崇晦在清流中的声望将达到顶峰,权力之路也将更加畅通无阻!
想到这里,他心头一阵火热。
然而。
目光扫过身边依旧捂着脸,眼神畏缩的儿子时。
那火热瞬间便是熄了大半。
恨铁不成钢的怒火再次涌上心头。
若是这儿子争气些,聪慧些,能替他分忧。
何须他这做父亲的如此殚精竭虑,连这等险棋都要去走?
他越想越觉得胸口憋闷,看着李兆安那副不成器的样子,心中暗下决心:
此子已然废了,不堪大用!
看来,回去之后,必须尽快再纳几房妾室,多生几个儿子,悉心培养,方能延续他李家的门楣,继承他的野心!
这个,就当个富贵闲人养着吧。
别再出来惹是生非便算烧高香了!
当务之急,是确认那少女的身份。
李崇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绪,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模样。
他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由头,去一趟武威侯府,亲眼见一见那位阴玉小姐。
略一思忖,他便有了主意。
拓拔战将军新近凯旋,他这同为朝臣的礼部侍郎,于公于私,前去府上拜会,道贺,乃是理所应当的礼节。
正好,他府上近日得了一方古砚,堪称绝品。
以此作为贺礼,既显风雅,又不失身份。
就这么办。
“走,回府准备一下。”李崇晦沉声道。
不再看地上的尸首和不成器的儿子,转身向巷外走。
“明日为父带你去武威侯府,拜会一下拓拔将军。”
他倒要亲眼看看,那身怀邪功的男子,以及那个让他儿子恨得牙痒痒的少女,究竟是不是与那位权势滔天的将军有关。
若真是……
那他李家再次腾飞的时机便是要来了。